“公主，今天御花园的花儿都开了，奴婢陪你去看看，总是闷在宫里，身子会坏的。”

“公主，奴婢隐约记得小时候有个姐姐，跟您一样和气好看。”

“太子妃，奴婢会一直保护您。”

“奴婢知道，太子妃是世界上最好的人，太子殿下一定是瞎了眼才会不喜欢这么好的太子妃。”

“公主……太子妃……”

云甜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，像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，笑声如银铃如清泉。

温明月只觉头疼欲裂。

云甜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盛满了笑意，动作轻柔地用一条带着凉意的湿帕子敷在温明月额头。

“太子妃可是又头疼了，奴婢给您冰敷一下。”

温明月握住云甜的手，眼眶一酸，却无泪可落。

“云甜，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你为了救我而死。”

云甜回握住温明月的手，“奴婢才不会抛下太子妃呢，云甜要伺候太子妃一辈子。”

温明月松了一口气，唇角刚刚要露出一个安心的笑，面前的云甜忽地变得面色惨白，口中涌出鲜血，那把泛着冷光的剪刀明晃晃地插在单薄的身躯上。

面前的一切迅速褪色，消散。

巨大的恐慌笼罩住温明月，她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紧云甜的手。

“云甜，别走！”

“云甜！”

纪承渊不顾自己的手被温明月抓得生疼，不住地用湿帕子为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。

温明月吐血的那一幕，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怕和恐惧。

那一刻，他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她口中喷涌而出，单薄的身子像折翼的蝴蝶般向后坠落，失去温明月的恐惧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。

于权谋中厮杀，在深宫中沉浮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失态，他哪怕生死关头都不动如山的身子，第一次怕得发抖。

纪承渊深切地意识到，若是没有温明月，他的皇图大业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

御医说温明月是急火攻心，纪承渊双膝跪在床边，片刻不敢离去。

王德急得团团转，“殿下，点兵之时您离开回东宫已经极为不妥了，如今正是关键时刻，千头万绪，都需要殿下决断，您不能一直守在这啊！”

纪承渊充耳不闻，他只要温明月平安。

他后悔了，他不该为了皇权帝位一次次纵容曲清露伤害温明月。

纪承渊的眼前闪过他和温明月的点点滴滴。

她来大雍的第一天，她端坐在公主车驾内，红纱漫天飞舞，她一袭嫁衣如火，但是周身却比月光更清冷，羽扇挡住半张脸，唯余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。

他曾暗暗心惊，世间竟有如斯美人。

后来成婚后他故意偏宠曲清露，冷落温明月，她也从不抱怨从不争抢。

从来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，冷淡得像是天上月，但是看向他的眼神里，却藏着炽热的眷恋和爱意。

一次次为他出生入死，为他洗手做羹汤，为他磕长头求平安。

他从一开始的震惊、怀疑、不解，再到后来的动容，感动和倾心。

纪承渊一颗被阴谋和算计冰封的心，就这么被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用血肉之躯生生撞开一条裂缝。

继而融化成一滩春水，原来这个世间真的会有人不顾一切、不求回报地爱他。

他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上了温明月，但是刚刚温明月的吐血让他真切地意识到，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，远比他以为的要重。

温明月叫喊着云甜的名字醒来时，纪承渊的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芒。

他眼中的爱意不再掩饰，倾泻而出。

“明月，你醒了？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他的声音带着颤音，以及一丝小心翼翼地讨好。

温明月猛地睁开眼睛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意识到自己竟然抓着纪承渊的手，立刻像是被烫到般甩开。

同时眼神渐渐聚焦，思绪在梦境和现实中反复抽离。

她呆坐着，半晌，眼神中渐渐弥漫悲痛和绝望。

云甜……真的死了。

纪承渊看着温明月苍白的脸色，只觉心疼得厉害，他试探着轻轻握住温明月的手。

“明月，我知道这次是曲氏做得过分了，你且再等等，三日后我定会好好惩治她给你出气，以后我也会好好补偿你。”

温明月猛地甩开他的手，猩红的眼睛里都是刻骨的恨意，“那现在呢？”

纪承渊被温明月防备和仇恨的眼神刺痛，他的目光闪烁一下，“现在我已经把她禁足在自己殿内了，她再也不能伤害你了。”

温明月闻言定定地看了纪承渊半晌，忽然低低笑了出来。

“禁足？我的云甜死了！死了！就只是禁足吗？你说要补偿我？那好啊，你杀了她！”

问温明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这是纪承渊第一次见到这样失控的温明月。

以往无论什么羞辱和惩罚都淡然处之的她，第一次这般近乎疯狂。

纪承渊再也顾不得许多，一把抱住温明月，把她紧紧揽在怀里。

“明月，我会的，我发誓，我会的！你再等几日，我会让曲氏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”

“还有你那个宫女，她护主有功，我已经安排人厚葬她了，以后我再给你挑一百个一千个那样活泼忠心的小宫女，每个都叫云甜，你喜欢长那个样子的，我就给你找长得差不多的。”

“明月，只要你能高兴，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
温明月被纪承渊抱在怀里，听着他的话，渐渐平静下来。

她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荒谬，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。

她深切地认识到，多说无益。

纪承渊根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，在他这种人眼里，云甜就和这殿中的桌椅板凳没有任何区别，只是一个物件，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物件。

“纪承渊，这只是曲清露的错吗？难道不是你下令，你纵容她的吗？你才是罪魁祸首。”

温明月一字一句，字字泣血。

纪承渊的身子陡然一僵，随即把她抱得更紧，恨不得融入自己的身体里。

“明月，是我的错，是我的错，我发誓，以后再也不会了，我会补偿你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！”

温明月的睫毛轻颤，眼中闪过一缕幽光。

“哦？真的吗？我要什么你都会给？”

纪承渊像是找到了一根浮木般，稍稍退开一些，双手握住她的肩膀，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温明月，“凡我所有，凡你所求。”

温明月看着他，一双眼睛幽深雪亮似旋涡，“哪怕我要你的一切？”

纪承渊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双眼睛吸进去，他的目光痴迷又灼热。

“我的一切，本就是你的。”

温明月勾唇，“记住你的话。”

纪承渊心中一喜，觉得温明月终于被自己哄好，略想了想，决定提前把自己的谋划和对清露的利用，以及自己对她的情意告知，刚要开口，忽地殿外传来王德焦急的声音。

“殿下，加急密报，不能再耽搁了！”

纪承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，但是也知道正事不能再拖了，又看了看温明月已经稳定了很多的情绪，深吸一口气，轻轻抚摸温明月苍白的脸颊。

“明月，我还有要事，这几日你好好养身体，我已经吩咐了御医为你悉心调理诊治。”

“等着我，我会把这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。”

温明月几乎想笑，这纪承渊真是虚伪又可笑。

这是和曲清露吵架了？

还是想改行当戏子？

但是没关系，这都不重要。

他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正好方便了她。

她抬眼看向纪承渊，“殿下，三日后就是你的二十四岁生辰，无论如何，晚上都请来我这里。”

纪承渊闻言心头一暖，他就知道，温明月的心里还是有他的。

“好，我一定会来。”

温明月微笑，如羽毛般轻柔，“我有份礼物给你。”

纪承渊的眼神越发柔和，“嗯，我也有礼物给你，到时候，我把一切都告诉你。”

门外王德的催促声再次传来，纪承渊不再犹豫，最后深深看了温明月一眼，转身离开。

温明月独自坐在床榻之上，看着纪承渊的背影。

夕阳西下，殿内还未点烛火，她就静静地坐在阴影处，眼神幽深又异常明亮。

她原本准备了许多理由和法子，要纪承渊三日后的晚上必须来她这里。

现在倒是方便了许多。

纪承渊，好好享受最后作为纪承渊的时光吧。

很快，你污秽的魂魄就要离开那具躯体。

云甜，你死前的祝福我不会辜负，我定会得偿所愿。

纪承渊回到密室，一目十行地快速看完密报，提笔批复后交给早就等候在一旁的烬。

如此又忙了许久，才找了一个间隙，疲惫地揉nīe鼻梁。

王德捧上热茶，“殿下，曲氏那边，一直在哭闹着要见您。”

纪承渊冷哼一声，“告诉她，孤没空。饮食里放些安神的药材，让她安分些，莫要再闹，也别让曲家生疑。”

王德急忙应是，吩咐下去。

“殿下，太子妃那边已经开始正常喝药了，晚膳也用了一些。”

纪承渊闻言眉眼微微放松了一些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王德斟酌着回话，“只是奴才看着那宫女的死对太子妃打击颇深，殿下可要耐心安抚，夫妻之间莫要生了嫌隙才好啊。”

纪承渊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，微微闭着眼睛。

“孤和太子妃之间，从未有过，也不会有嫌隙。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，她爱孤胜过自己的性命，又怎么会怨恨孤。事成以后孤把曲氏交给她折磨出气也就是了。”

“对了，孤让你安排的事如何了？”

王德的神色一凛，立马躬身回禀：“回殿下，都已经安排妥当了。”

“千秋宴宫变那日，若是咱们这边事败，烬会立刻护着太子妃从东宫密道离开。接应的马车和最最忠心的死士会护着太子妃到江南的那处小宅子。”

“宅子里金银田契以及新的身份户籍都一应俱全，足够太子妃娘娘一生无忧。”

纪承渊吐出一口气，闭上眼睛微微向后仰。

如此，便好。

哪怕他做了万全的准备，悉心谋划多年，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。

他不能拿温明月的安危冒险。

若是他事成，温明月便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子。

若是事败，成王败寇，他一死无话可说，但是温明月必须好好好好活下去。

东宫半数财富和最精锐的暗卫死士都会护她一生无忧。

他不会爱人，如此就是他能想到的爱意。

……

云霄宗。

常年被云雾和灵气缭绕的最高峰，一名白衣银发的清冷青年独自卧于参天古树之下。

一旁的少年弟子恭敬地跪在小几前煮茶，随着泥炉咕嘟咕嘟地冒出茶香，弟子的动作越发轻柔。

时不时偷眼瞧上一眼树下的师祖，满眼都是崇拜和羡慕。

那便是所有修仙宗门都要敬仰，当世最接近神的存在，玄天问。

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，只知道他不老，不死，能力神秘又强大。

便是人间帝王见到了他，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礼，奉为上宾。

玄天问随手拿起身旁一个巴掌大的小巧青瓷花盆把玩，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动盆中灵草泛着金光的枝叶。

“那东离小公主的情丝粗壮，放在灵草里，果然灵草也长得好。”

“再加上她的眼泪浇灌，看来灵草开花指日可待。”

弟子恭敬地应了一声是，眼睛往灵草上瞟。

他这个师祖平日里喜欢栽培珍贵的灵草，灵草娇贵难活，只有植入人的情丝为引，才能茁壮成长。

越是重情之人，青丝越是粗壮，效果越好。

若是再加上眼泪灌溉，便更是适宜灵草生长。

所以师祖才会跟三年前那个凡人公主作交易。

“三年了，她那太子夫君的二十四岁生辰将至，一出好戏，就快开始。”

玄天问唇角的笑意神秘莫测。

那弟子实在没忍住，试探着开口：

“师祖，您不是说，那凡人公主和雍朝太子是命定的夫妻吗？为何还要教给她那秘术？”

玄天问拨弄灵草的叶子。

“凡人的爱恨嗔痴，刻骨执念，岂是几句劝说就能化解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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