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会过后的一周，别墅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
陆沉渊依旧早出晚归，我们偶尔在餐桌或是玄关碰面，也只是点头示意，说不上三句话。

他看我的眼神里虽然多了几分探究，却始终没再多问什么，依旧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。

我也乐得清闲，白天回设计院上班，下班顺路去医院看奶奶，她恢复得很好，已经能坐起来和我说话了。

晚上就窝在客房里改设计稿，匿名接的几个私活赶得紧，常常忙到凌晨。

这天夜里一点多，我改完最后一版方案，口干舌燥，下楼去厨房接水。

客厅只开了盏壁灯，暖黄的光线昏昏沉沉，我刚走到吧台边，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那里。

陆沉渊回来了。

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，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，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。

他左手死死按着上腹，背微微弓着，侧脸线条绷得很紧，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，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眼看来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，眉头皱得很紧：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
“赶方案，下来喝水。” 我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他捂着胃的手上，“胃病犯了？”

他没承认也没否认，只是拧着眉去翻吧台抽屉，里面放着备用的胃药。

可药瓶是空的，想来是早就吃完了，没人补上。

他烦躁地把空瓶扔回去，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
我犹豫了两秒。

他对我素来冷淡，我们只是契约关系，本不该多管闲事。

可看着他强忍不适的样子，想起奶奶以前也常犯胃病，疼起来整夜睡不着，我终究还是没忍住：“厨房有小米和南瓜，煮点粥喝吧，温胃的，比空着肚子强。”

“不用。”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，语气带着惯有的冷硬，“你上去吧，不用管我。”

我没听他的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
米是张妈白天新淘好的，放在保鲜盒里，南瓜也切好了小块。我开了小火慢熬，二十分钟就煮得软糯粘稠，盛了一碗温在瓷碗里，端出去放在吧台上。

“温的，喝完会舒服点。” 我放下碗，没多停留，转身就往楼梯走。

“苏晚。” 他忽然叫住我。

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。

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，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，眼神复杂，顿了几秒才低声说：“谢谢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说谢谢。

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举手之劳而已。” 说完便转身上了楼。

回到房间，我靠在门后缓了缓。

其实我不是想讨好他，只是见不得人硬扛病痛。我们虽然是交易关系，但也没必要弄得像仇人一样。

楼下客厅里，陆沉渊看着那碗小米南瓜粥，久久没有动勺。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，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。

他从小父母早亡，跟着奶奶长大，后来执掌陆氏，常年应酬饮食不规律，胃病落下很多年了。每次犯了都是吃颗药硬扛，从来没有人会在深夜里，默默给他煮一碗温软的粥。

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，软糯的南瓜甜香混着米香滑进胃里，原本拧着疼的地方，竟然真的慢慢舒缓了下来。那点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，一直落到了心底。

第二天下午，我刚从医院回来，张妈就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，脸色都变了：“少奶奶，不好了！老夫人来电话说，已经在山下了，马上就到别墅，说要过来长住一阵子！”

听到这话的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陆老夫人是契约婚姻的核心原因，她要是长住，我们分房睡的事肯定瞒不住。

正说着，陆沉渊也从书房快步走了出来，眉头紧锁，显然也接到了消息。

他目光扫过我，语气带着几分急促：“立刻把你的东西搬到主卧。奶奶眼神尖，分房睡肯定会被她看出来。”

我没异议，这本来就是契约里该配合的事。

我上楼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，搬进了主卧的衣帽间。

房间很大，衣帽间宽敞得很，放这点东西绰绰有余。

陆沉渊站在卧室门口，看着我利落地收拾东西，全程神色平静，像在完成一项既定任务，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。

他皱了皱眉，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，叮嘱道：“奶奶问起来，就说我们感情很好。平时该有的样子做足，别露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 我点头，“放心，不会穿帮的。”

没过十分钟，陆老夫人就到了。

老人家头发花白，精神却很矍铄，穿着一身暗红色旗袍，拄着拐杖，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晚晚啊，奶奶可算见着你了。沉渊这孩子性子冷，委屈你了。”

“奶奶您说笑了，沉渊他对我很好。” 我配合着笑，语气温顺。

陆沉渊走过来，伸手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，动作看着亲昵，实则隔着几分距离：“奶奶，一路累了吧，先上楼休息。”

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，嗔怪道：“你还知道心疼我？我要是不来，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把晚晚冷着？我可告诉你，晚晚是我认准的孙媳妇，你要是敢欺负她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“知道了，奶奶。” 他无奈应着，揽着我的手却没松开。

当天晚上，老夫人留着我们在楼下聊到很晚，拉着我问东问西，从饮食起居问到日常喜好，越看越满意。陆沉渊坐在旁边，偶尔帮我接两句话，倒真有几分恩爱夫妻的样子。

快到睡觉的时候，老夫人特意端着切好的水果，说是要送我们回房间。

推开门的瞬间，她扫了一眼卧室，看见床上摆着的两个枕头，才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行了，你们早点休息，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
送走老夫人，房门关上的瞬间，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。

偌大的主卧只有一张两米宽的大床，铺着浅灰色的床品。

陆沉渊站在床边，眉头微蹙，显然也有点不自在。

我自觉地拿起一床薄被，往窗边的单人沙发走：“你睡床吧，我睡沙发就行。”

“回来。” 他开口叫住我，语气有点不自然，“床够大，各睡各的。别让奶奶半夜起来查房看见，又生事端。”

我想了想也是，老夫人要是半夜过来，看见我睡沙发，肯定会起疑。

我点点头，抱着被子走到床的另一侧，掀开被子躺了上去。

我们一人睡一边，中间隔了快一米的距离，背对着背，谁也没说话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，也许是白天太累了，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浅眠。

不知睡了多久，窗外忽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，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，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。

我浑身猛地一僵，瞬间清醒过来。

我从小就怕打雷。小时候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，奶奶出去摆摊赶上下暴雨，我一个人缩在被窝里，听着轰隆隆的雷声，总觉得屋顶要塌下来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

又一道惊雷落下，我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，手指紧紧攥着被角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
我咬着唇不敢出声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身边的床垫忽然陷了一下。

陆沉渊也被雷声吵醒了。

他侧过身，借着窗外闪过的电光，看见身边的人缩成小小的一团，肩膀微微颤抖着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
他愣了一下。平日里看着冷静坚韧、什么都打不倒的女人，居然会怕打雷？

犹豫了几秒，他往我这边挪了挪，声音很低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：“喂，你没事吧？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咬着唇摇了摇头，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。

又一声惊雷炸响，我下意识地往有温度的地方靠了靠。

陆沉渊叹了口气，伸手轻轻把我往床中间带了带，让我靠里一点，自己挪到了床边。他干脆坐起身，拿枕头垫在背后，然后把自己的胳膊轻轻放在我耳边，手掌虚掩着，替我挡住了大半雷声。

“睡吧。” 他的声音很低，在轰鸣的雷声里，却意外地让人安心。

我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侧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，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。

困意席卷上来，没过多久，就真的睡着了。

陆沉渊就保持着半坐的姿势，低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。

窗外雷声阵阵，她却睡得很安稳，长长的睫毛垂着，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，多了几分柔和。

他就这么守了半宿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雷声渐歇，才轻轻挪开手，小心翼翼地下了床。

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，身边已经空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床上只有我一个人，仿佛昨夜的温度与依靠，都只是一场雷雨夜的错觉。

我下楼的时候，陆沉渊已经坐在餐桌旁看财经报纸了。

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，显然没睡好。看见我下来，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，没提昨夜的事，只是淡淡开口：“吃饭。”

我点点头，坐下安静地喝着粥。

温热的粥滑进胃里，我抬眼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
窗外阳光正好，院子里的白玉兰落了一地。

我心里清楚，有些东西，在这场名为契约的婚姻里，已经悄悄变了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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